9月30日,美光再次交出创纪录的业绩报告。
2026财年第四季度,美光单季营收攀升至542.3亿美元,营业利润率高达80.7%,营收与净利润双双刷新历史峰值。人工智能带来的旺盛需求,正推动这家存储芯片企业迎来史上最盈利的阶段。
然而,回望美光近五十年的发展历程,其成长远不如当前业绩那般顺遂。在存储行业残酷的价格周期中,众多曾经的市场巨头相继退场,而美光却一次次挺过亏损与行业洗牌,最终成为美国内存领域硕果仅存的企业。
在此期间,美光逐渐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生存策略:依托美国资本市场,通过一系列“以小博大”的并购布局,将制造业务持续向亚洲延伸。如今,这家美国存储巨头的绝大部分产能分布在亚洲,而美国政府正拿出数十亿美元补贴,力图将其先进制造能力重新引回本土。
这一切的起点,却是在远离硅谷、素有美国“土豆之州”之称的爱达荷州。在一间牙科诊所的地下室里,美光迈出了创业的第一步。而它进入存储芯片制造业的入场券,竟来自一位靠为麦当劳供应冷冻薯条起家的“土豆大亨”。
从依靠本地商人投资起步,到借助美国资本与亚洲制造不断扩张,再到如今成为AI供应链上的关键角色,美光究竟凭借什么一次次穿越行业低谷?过去近五十年的生存经验,又能否助力它赢下下一轮AI竞争?
虽然身处“土豆州”,但美光并非凭空冒出的企业。它的根源,可追溯至一家在早期半导体史上举足轻重、如今却鲜少被提及的公司:Mostek。
Mostek成立于1969年,创始人出身于德州仪器。在DRAM尚处于4K、16K的时代,Mostek曾占据极高市场份额,是早期DRAM行业的重要参与者。美光的四位创始人中,有三位曾是Mostek的员工。
1978年,美光在博伊西一家牙科诊所的地下室成立。当时的美光没有任何制造业务,全部工作就是为Mostek提供半导体设计咨询。
远离硅谷的美光并未遵循如今常见的风险投资路径,而是获得了本地几位“乡绅”的资金支持。这种融资方式与早期星巴克颇为相似:本地成功商人觉得这几个年轻人不错,便合计每人投些钱予以支持。
然而仅过一年,这家年轻公司便遭遇重创。1979年,Mostek被联合技术收购后,美光失去了与Mostek的合同,唯一收入来源中断。
失去唯一客户后,美光决定自行制造芯片。建厂需要更多资金。在本地“乡绅”的介绍下,创始人们结识了土豆大亨JR Simplot。
1980年,JR Simplot已年逾七旬,一生以种植土豆为生,其公司是麦当劳最大的冷冻薯条供应商。没有风险投资公司复杂的尽职调查与投资委员会,在参观了美光位于牙科诊所地下室的办公室后,JR Simplot出资100万美元,获得美光40%的股权。
一位种土豆卖薯条、早已功成名就的老人,为何要投资一个仍在地下室、仅有四人的初创公司,且做的还是与薯条毫不相干的存储芯片?或许,是因为薯条和芯片的英文都是Chips?
当然,Simplot的100万美元远不足以建厂,但这笔投资相当于给了美光一张“信用通行证”。在他的背书下,美光成功从当地银行获得贷款,并陆续从其他爱达荷商人处筹得资金。
但当时,一座DRAM工厂的建设成本已高达上亿美元,美光倾尽所有也难以企及。
为了将成本压至最低,他们采用一家超市的建筑方案改造厂房,将原本的肉类冷藏空间扩建为洁净室,同时大量采购其他厂商淘汰的二手设备。最终,这座5万平方英尺的晶圆厂于1981年建成,成本仅约700万美元。
1981年,美光开始生产64K DRAM,正式从芯片设计公司转型为真正的半导体制造商。而这一建厂时机,可谓恰到好处。
1981年,随着IBM PC进入市场,个人电脑产业迅速崛起。DRAM作为电脑不可或缺的核心存储器件,需求随之激增。美光凭借更小、更先进的64K DRAM设计,以及相对较低的制造成本,迅速打入市场。
仅仅三年后,1984年6月1日,美光正式在纳斯达克上市。按今日拆股口径回溯,其首日开盘价约为1.35美元。
尽管如今韩国主导全球存储芯片市场,但早期存储行业实为美国公司的天下。英特尔的首款量产产品就是存储芯片,IBM、德州仪器、AMD、摩托罗拉、国民半导体等美国知名半导体公司,也都曾涉足存储领域。
这种格局一直持续到上世纪80年代,直到存储芯片的竞争进入另一套游戏规则。
在这套规则下,国家意志成为产业竞争的幕后推手。一些国家通过行政力量,从研发、资金、人才等多个维度定向扶持特定企业。企业可以不顾短期利润与股价表现,维持极高强度的资本开支,甚至在行业下行期逆势投资,只为拖垮对手。
从80年代日本企业的崛起,到后来韩国企业的后来居上,走的都是这条路,具体打法也大同小异:我挣不挣钱无所谓,我要的,是你不能活。
于是,日本企业以此挤垮美国企业,韩国企业后来又以此挤垮日本企业。在如此残酷的竞争下,美国几乎全部半导体公司都退出了存储业务,仅剩美光这一根独苗。
但是,在这样的市场格局下,为何只有美光生存下来?毕竟,美国没有国家控制的银行为美光输血,美国的资本市场也不可能容忍一家公司一边亏损一边投资。
这里,我们总结出一个结论,尝试回答上述问题:美光身上具备一种“美国东亚二象性”,它同时兼具美国性与东亚性,且将两边的优点结合得尤为出色。
▍美光的“美国性”
美光首先是一家美国公司,这对理解其成功至关重要。**美光的美国性首先体现在,它可以依托美国发达的资本市场和灵活的金融工具,**在行业低谷期,借助美国公司的身份,通过极其精明的资本运作,低价扩大自身产能。
来看一个早期案例:1998年,美光收购了德州仪器的存储业务。交易细节颇为有趣,乍看之下,这是一桩价值8亿多美元的交易。但实际上,美光未出一分钱现金。美光付出的,是价值8亿多美元的定向增发股票和9.5亿美元的公司债券。
德州仪器不仅未收到现金,还向美光提供了7.5亿美元融资,用于将收购后的工厂改造为美光的生产工艺。没错,是卖方德州仪器另外拿出7.5亿美元现金给美光。
1998年是存储行业周期性低点,德州仪器急于甩掉亏损严重的存储业务。美光就这样不花一分钱现金,拿下了德州仪器的全部存储业务,还顺手获得了大量专利的交叉授权。
除了成熟的资本运作外,**美光的“美国性”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维度:法律。**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美光就一次次将美国的贸易和司法体系变为自己的竞争工具。
1985年,当日本厂商在DRAM市场将美国同行打得溃不成军时,美光向美国政府提起反倾销申诉,最终推动美国对日本DRAM展开调查,并促成了1986年的《美日半导体贸易协定》。
90年代面对韩国厂商崛起,美光再次发起反倾销调查。2002年,在收购海力士失败后,美光进一步推动针对韩国DRAM补贴的调查,最终海力士被征收高额反补贴关税。
但美光最经典的一次“法律操作”,还是DRAM价格操纵案。
2002年,在美国司法部调查多家DRAM厂商串通涨价时,美光率先向司法部举报并申请宽大处理,成为第一家主动配合调查的涉案企业,提供了卡特尔运作的关键证据并持续配合调查。
最终,三星、海力士、英飞凌、尔必达等同行被处以巨额罚款,而美光作为宽大政策下的吹哨者,既未被刑事起诉,也未缴纳任何罚款。
因此,美光的美国身份带来的,除了成熟的资本运作外,还有一套天然熟悉且能借力的美国法律和监管体系,帮助它在竞争最激烈时改变游戏规则。
不过,这两点优势其他美国企业同样具备,那为何它们都退出了市场?这其实与美光业务的特殊性有关。当时美国市场上的存储芯片玩家,如英特尔、IBM、德州仪器等,都拥有更多高利润业务,存储只是其分支之一。
但美光不同,它没有其他业务,从成立起就只专注于存储。存储行业越低迷,它越没有退路,也越必须设法熬过去。而这些本土巨头的危机,便被它视为逆风翻盘的机会。
后来,美光也将这种思路带到了东亚市场。
▍美光的“东亚性”
从2008年开始,美光完成了数笔极其精明、令人拍案叫绝的交易,直接导致了存储三巨头格局的行业大洗牌。也是在这一阶段,在保持自身美国性的同时,美光在产能端逐渐走向东亚化。
奇梦达是德国英飞凌拆分出来、专注于存储业务的公司,曾是欧洲存储行业“全村的希望”。2008年金融危机后,存储价格暴跌,奇梦达现金流极度紧张。就在奇梦达挣扎于生死线时,美光出现了。
华亚科技,这是一家由台湾南亚科技和英飞凌联合成立、专注于DRAM制造的企业。奇梦达从英飞凌拆分后,华亚科技的股权也被转移给奇梦达。2008年,奇梦达持有约35%的华亚科技股权。
这一次,美光没有再玩换股把戏,而是爽快地以约4亿美元现金,收购了奇梦达持有的全部华亚科技股权。
在这4亿美元现金中,华亚科技自己拿出8500万美元借给美光,南亚科技的母公司南亚塑胶借给美光2亿美元,美光真正拿出的现金仅约1.13亿美元。
也就是说,美光仅用约1.13亿美元的自有现金,便获得了华亚科技约35%的股权。一同收入囊中的,还有华亚科技约50%的产能分配权,以及向华亚科技导入美光工艺的权利。
导入美光工艺的成本谁来出?反正美光肯定不出。
一年后的2009年8月,华亚科技增发约3.1亿美元股票,用于将工厂转换为美光工艺。此时股价已回升,美光确认了数千万美元的会计收益。
但华亚科技注定要被美光吃干抹净。2015年12月,美光以约41亿美元收购剩余华亚科技股份。这41亿美元中,约25亿美元由本地银行团提供贷款,抵押物包括华亚科技的厂房、土地和部分设备,约10亿美元是向卖方南亚科技定向增发的股票。因此,美光仅花6亿美元自有现金,便完全收购了华亚科技的剩余股份。
收购后,华亚科技正式更名为“美光晶圆科技台湾”。
接着,时间来到2012年,这也是美光在AI爆发前的一个高光时刻。这一年,日本的“存储国家队”尔必达申请破产保护,这是日本历史上最大的制造业破产案。
毫无意外,美光再次出手。美光以2000亿日元(按当时汇率约合25亿美元)的价格,获得了尔必达100%的股权。
但美光会老老实实拿出2000亿日元现金吗?当然不可能。交易达成时,美光仅拿出600亿日元现金(约合7.5亿美元)。而剩余的1400亿日元(约合17.5亿美元),被安排在交易完成后的6年内分批付款。具体安排为:2014年至2017年,每年付款200亿日元;2018年至2019年,每年付款300亿日元。
1400亿日元,6年付清,条件够苛刻了吧?但这还不够。这1400亿日元的具体付款方式是,尔必达成为美光全资子公司后继续生产DRAM,美光向尔必达支付晶圆制造费、研发服务费和管理服务费。这些费用以美元计价,尔必达用继续生产产生的现金流支付给债权人,以日元计价。
除此之外,美光还在继续“赚”汇率的钱。
交易于2012年7月达成,当时美光仅付了很少一点保证金。到交割完成时,时间已至2013年8月。在此期间,日元兑美元汇率从约80比1跌至约98比1。也就是说,真正到了交割日,美光付出的600亿日元现金,已从约7.5亿美元降至约6.15亿美元。而后续6年分批付款期间,日元兑美元汇率进一步下跌,最终美光付出的金额远低于25亿美元。
但省下这么多钱还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它借收购尔必达拿下了台湾瑞晶电子。尔必达破产时持有台湾瑞晶电子约65%的股权,瑞晶电子是尔必达与力晶科技合资成立的DRAM生产企业,是尔必达重要的产能基地。
美光收购尔必达后,继承了尔必达持有的瑞晶电子约65%的股权,同时与力晶及其关联方单独签署了收购瑞晶电子24%股权的协议。这笔单独收购价值约100亿新台币(约合3.34亿美元)。非常罕见,这3.34亿美元是美光直接支付的现金。
2013年交易完成时,美光持有24%加65%,合计约89%的瑞晶电子股权。转年至2014年,美光又以约1.46亿美元的价格,从金士顿手中买下9.9%的瑞晶电子股份,将持股比例提升至超过99%。而瑞晶电子就是现在的美光记忆体台湾。
现在回过头来看,完全可以说,对尔必达和瑞晶电子的收购,是美光历史上最重要的收购,也是美光今天成为万亿巨头的基石。
美光在获得尔必达的广岛DRAM晶圆厂、秋田封装测试厂、瑞晶科技的台中DRAM晶圆厂之后,总产能从世界第四升至仅次于三星的世界第二。
从战略上看,此前美光更强的是PC和服务器DRAM,但尔必达在手机、平板和低功耗DRAM领域有显著优势。因此,这一收购补齐了美光的移动产品线,美光随后也成为苹果的DRAM供应商。而获得这一切,美光仅掏了很少一点自有现金。
当然,美光并非没有失手。它曾差点将海力士收入囊中,但因提出的价码过于苛刻,虽然债权银行同意,却遭到海力士全体董事一致否决。
海力士在拒绝美光收购后又熬了10年,终于等来SK集团的收购,随后大胆押注HBM,成为AI时代的大赢家。
想象一下,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美光若成功收购海力士,现在的存储格局就不是三巨头,大概率会是美光和三星的双寡头。而如果没有独立的海力士早期押注HBM,英伟达的H100未能如期上市或性能不佳,今天AI的爆发或许都会延后。
完成这些收购后,我们不能再单纯以一家美国公司来看待美光。因为从最核心的晶圆制造角度讲,美光几乎可被视为一家东亚公司。
截至目前,美光在美国本土仅有弗吉尼亚马纳萨斯一座工厂,产量仅占全球存储供应的约2%。而其他绝大部分产能都位于亚洲基地。其中,先进DRAM与HBM的核心制造和配套基地,集中在桃园、台中、苗栗铜锣和台南四座城市。
桃园是美光最早的DRAM基地之一,核心是Fab 11。新建的Fab 11E将引入EUV,计划于2028年投产。
台中的规模最大,既承担先进DRAM晶圆制造,也是HBM封装测试的重镇。目前当地已有两座先进封装厂,第二座于2026年10月启用。
苗栗铜锣是最新扩张的DRAM基地。2026年,美光以18亿美元买下力积电的P5厂,并正在建设第二座晶圆厂。
台南则是晶圆测试基地,由收购友达的旧厂房改造而来,专门为桃园、台中的DRAM扩产提供配套,首批设备已于2026年9月进驻。
日本以广岛Fab 15为核心,承担先进DRAM晶圆制造。这座工厂来自美光2013年收购的尔必达,目前正在升级,以支持未来DRAM节点和AI内存生产。
新加坡则是美光最重要的NAND制造基地,目前美光约98%的NAND产能都来自这里。随着AI时代存储需求激增,美光还正在新加坡双线扩产:一座约240亿美元的新NAND晶圆厂已于2026年初动工,计划2028下半年投产;同时,一座约70亿美元的HBM先进封装厂也在建设中,预计2027年起贡献HBM产能。
美光身上的东亚性,也解释了我们心中的一个疑问:美国制造业问题重重,在半导体制造这个最注重效率、最依赖高素质工程师的行业中,美光作为一家美国公司,是如何搞定制造的?
现在答案来了,因为人家的产能基本就不在美国。不过,随着AI竞争的加剧,这样的格局也开始发生变化。
我们先来看看,美光现在在整个存储行业中处于什么位置。
▍美光的业务现状
如果单纯看公司规模,全球真正能称得上内存巨头的,其实就三家: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
而从营收规模和产能体量来看,美光是这三家中最小的。以2026年二季度的财务数据为例,SK海力士营收约合550亿美元,美光同期营收约414.6亿美元,三星半导体业务营收约为877亿美元。
产能方面,差距更大。据SemiAnalysis估算,到2026年底,三星的DRAM月产能约为72万片、海力士约59.5万片,美光约为38.5万片。在最关键的HBM上,截至2025年底,海力士、三星的月产能都在16万到17万片上下,美光却只有约6万片,大约只有两家的三分之一。
但是,若从最近几个季度的增长速度来看,美光却是这三家中跑得最快、最会赚钱的。
最新一个季度的财报显示,美光营收已达542亿美元,在高基数上又增长31%。2026年全财年营收1332亿美元,同比增长256%。营业利润率也从2025年初的约25%升至80%以上,并在2026年二季度反超海力士,成为三家第一。
为什么美光最近的爆发力这么强?这背后与它的业务结构相关。
三星的业务较为复杂,身上有代工和芯片设计这些利润率偏低的包袱,这里暂不对比。但美光和海力士的业务高度相似,可放在一起看。
美光和海力士的业务主要由DRAM和NAND两大块构成,占比也很类似,DRAM接近八成,NAND约占两成。其中,DRAM内部又分为两条线:一条是传统D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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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事编辑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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