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还是那个深圳

深圳，还是原来的深圳吗？在深圳46年的发展轨迹中，这个问题曾被两次提出。

第一次是在20多年前。2002年底，一篇名为《深圳，你被谁抛弃》的网络文章突然引发热议。这并非简单的调侃，那时的深圳确实充满焦虑。

2001年，中国加入WTO，市场更加开放，经济特区的政策优势逐渐减弱。与此同时，上海浦东迅速崛起。更让深圳人不安的是，当时市场上不断传出一些深圳龙头企业计划将总部迁往上海的消息。华为、中兴、平安、招商银行等企业都卷入了这些“迁都”传闻。

经济特区的政策红利正在消退，产业需要转型升级，国企改革、政府效率、城市环境、人才吸引力等问题都被摆上台面。甚至连“深圳是否正在失去吸引力”也成为公开讨论的焦点。

今天回顾这些传闻，它们最终并未成真。

但在当时，这些传闻足以让深圳人感到紧张。因为大家突然意识到，深圳过去最引以为傲的优势是否还能持续？人才是否还愿意来？企业是否还愿意留下？深圳是否还是中国最具活力的城市？特区的优势还剩下多少？甚至，深圳的未来发展究竟靠什么？

面对这些质疑，深圳没有用言语回应，而是通过行动来证明：继续推进市场经济，继续发展制造业，继续吸引企业，继续推动科技创新。华为、中兴、平安、招商银行这些曾被传闻要搬离的企业，后来不仅没有离开深圳，反而一步步将根基扎得更深。

20多年后的2025年，深圳再次面临质疑。

2025年初，DeepSeek和宇树科技走红，“杭州六小龙”引发广泛关注。又有人开始追问，为什么在这一轮科技热潮中，深圳没有出现一个足够耀眼的“六小龙”？深圳的创新能力是否已经衰退？那个曾经敢闯敢干的深圳，是否正在逐渐老去？

深圳依然没有用言语解释，而是再次用行动和成果给出答案：深圳，还是原来的深圳。

深圳+广州+香港，科创实力全球第一

9月8日，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在日内瓦发布了《2026年全球创新指数》百强创新集群榜单，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再次登顶，蝉联全球第一。

来源：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中国办事处

这是深圳-香港-广州第二次获得这一头衔，其含金量相当高。首先，评级机构并非国内机构，而是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即国际上最权威的组织的认可。其次，评价标准基于三个可量化的硬性指标：PCT国际专利申请量、科学论文发表量、风险资本交易量。

在这三个指标上，深圳均占据核心比重，尤其是在专利数量方面。

深圳官方提供的数据显示：

近年来，深圳知识产权量质齐升，2025年，全市专利授权量21.45万件，连续8年全国第一；PCT国际专利申请量1.97万件、同比增长20.27%，连续22年稳居全国城市首位。

每万人口高价值发明专利拥有量达119.7件，为全国平均水平7.5倍，专利密集型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超32%，知识产权战略支撑作用持续凸显。

此外：2025年，全市专利转让受让5.85万件次、许可被许可2.17万件次；质押融资金额达592.29亿元，连续六年居全省第一；知识产权证券化累计发行121单、总规模257.36亿元，发行数量和发行规模持续领跑全国。

通俗地说，这组数据实际上讲述了一件事：深圳不仅仅是“专利多”，而是已经将专利转化为一种商业活动，成为企业盈利、融资和产业升级的工具。

PCT连续22年全国第一，表明深圳企业不仅在国内申请专利，而且积极在全球市场申请专利。简单来说，就是深圳企业手中的技术，越来越多地瞄准全球市场。

每万人119.7件高价值发明专利，更值得关注。

全国平均水平是其1/7.5，说明深圳的专利并非简单“堆数量”，而是拥有大量真正具备技术含量、能够转化为产品和盈利的专利。专利密集型产业占GDP超过32%，意味着深圳经济中，已有超过三成与专利和技术创新高度相关。

更有趣的是后续的数据。

2025年深圳发生了5.85万件专利转让和2.17万件专利许可。通俗地说，就是企业手中的技术开始流动起来。有人研发专利，有人购买专利，有人通过专利授权获利，技术不再局限于企业内部。

专利还可以直接变现。去年深圳知识产权质押融资达592.29亿元，即企业可以用自己的专利向银行融资。对于许多轻资产的科技企业而言，它们没有大量厂房和设备，但拥有技术和专利，专利本身就能成为抵押物。

知识产权证券化则更进一步，将原本无形的专利收益包装成金融产品进行融资。深圳累计发行121单，规模达257.36亿元，说明这里已形成一套相对成熟的“研发-专利-交易-融资-产业化”链条。

这才是这组数据的真正价值所在，也是深圳科创的真正优势所在。

它表明深圳正在将科技创新转化为一种可交易、可融资、可定价、并能持续创造经济价值的资产。

这才是“创新之城”的真正意义所在。

深圳，是如何做到的？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深圳如今的科创实力，源于几十年来对“工业立市，科创立身”这一理念的坚持。工业是科创的前提，科创是工业的目标。没有工业，就没有研发场景；没有工业，就没有产业链；没有工业，就没有技术迭代；没有工业，也不可能诞生真正的科技创新。

这一点，可以从二十年前深圳面对质疑时所采取的行动中清晰看出。

20年前，深圳面对质疑，做出了选择，开启了“腾笼换鸟”操作，这也是深圳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地少人多，产业需要发展，工业需要成长，但空间极其有限。“工业立市，科创立身”是深圳一以贯之的城市发展准则。因此，为了进一步优化产业和工业，必须做出改变。

深圳当年的“腾笼换鸟”，并非简单地将低端企业赶走，而是深圳算了一笔账：土地、能源、环境容量越来越珍贵，不能继续用最稀缺的资源来支撑低附加值产业。

从2007年前后开始，深圳提高了环保、能耗、投资强度等门槛，淘汰了一批高污染、高消耗、低效益的产业；同时改造旧工业区，将低效厂房和土地腾出来，用于研发、先进制造和科技企业。对于能够升级的企业，则将低附加值的生产环节转移出去，将总部、研发、采购、销售等高价值环节留在深圳。

这一调整很快改变了深圳的产业结构。

2006年，深圳高新技术产品产值已达到5879亿元，占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的比重超过50%；到2025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已达到1.67万亿元，占GDP比重超过四成。

深圳也从当年的“三来一补”加工基地，逐步演变为今天以先进制造、电子信息、人工智能和科技创新为核心的产业城市。

归根结底，深圳腾退的不是企业，而是低效率的资源占用。腾出来的土地、空间、人才和资源，最终换来了更高的产业密度和更强的创新能力。这才是当年那场产业大调整真正留下的成果。

除了提高空间利用效率和升级产业外，深圳及其企业自身也在持续加大科技研发投入。

一个国家、地区或城市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是产业，而产业的核心竞争力则是科创研发能力。科创研发能力需要什么来推动？一是资金，二是人才。尤其是资金。

衡量一个地方的科研实力，不需要看它如何宣传，只需看它如何行动，即它投入了多少资金用于科技研发。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企业。一个企业的成长性和潜力，不取决于PPT和故事，而在于真金白银的研发投入。

2025年各地区的研发投入数据尚未详细公布，这里仍沿用2024年的数据。

2024年，广东全省共投入研究与试验发展（R&D）经费5099.61亿元，比上年增加296.99亿元，增长6.2%；研究与试验发展（R&D）经费投入强度为3.60%，比上年提高0.12个百分点。

广东省的科技经费投入规模继续稳居全国第一。而广东省5099.6亿元的研发投入中，深圳贡献了一半。

数据显示，2024年深圳市R&D经费投入达2453.07亿元，同比增长9.7%，研发强度（经费与GDP之比）为6.67%。这两个数据均位居全省第一。

从全国来看，深圳的R&D经费投入位居全国第二，高于上海，仅次于北京；而R&D经费投入强度则位居全国第一。

广州的研发经费投入虽然不足深圳的一半，但放在全国来看也相当可观，位居全国第五，仅次于北京、深圳、上海、苏州。

正是由于对工业和科创的执着，为产业发展不断拓展空间，不靠讲故事而是用真金白银投入研发，深圳才得以从当年的代工、仿造一步步蝶变为制造、智造，并最终成为如今的科创高地。

如今的深圳到底有多强大？

第一，工业实力全国第一。2025年深圳的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高达5.44万亿元，与工业第二城苏州和第三城上海之间形成了断层式领先。工业营收格局同样如此。2025年，深圳规上工业营收为55170.15亿元，苏州为49399.56亿元，上海为46290.33亿元。

最关键的是，深圳的这一工业规模体量，基本都是由高精尖、高技术产值的产品支撑起来的。深圳的主要工业产品包括无人机、手机、电脑、机器人、电子元件、集成电路（芯片）、3D打印设备、服务器等。

第二，出口连续33年全国第一。深圳去年出口规模达2.74万亿元，连续33年领跑全国。而且，深圳以一城之力，贡献了全国超过十分之一的出口，以及广东省45.4%的出口。

今年7月份，深圳的进口规模首次超越上海，仅次于北京。今年前7个月，深圳进出口总额达3.42万亿元，同比增长32.8%，比上海多出4220亿元。要知道，2025年全年深圳仅比上海多430.5亿元，短短一年内，差距成倍扩大。

前7个月，深圳进口额达到1.65万亿元，同比暴涨61.9%。这也是深圳进口规模首次超越上海，同期上海进口额为16449亿元。

在出口方面，深圳连续33年第一。在进出口总规模上，2024年5月超越上海，登顶全国第一。现在进口规模上也超越了上海，仅次于北京。

第三，科创实力全国第一，全球第一梯队。

此外，深圳商事主体达465万户，位居全国第一。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333家，全国第一。上市企业数量，全国第三。

深圳，依然不敢松懈

如今的深圳，从世俗意义上看，可以说是功成名就。

但深圳依然不敢松懈，依然不敢对工业和科创有任何放松。

2024年，深圳官方发布了一篇文章《工业和服务业如何互促共进？深圳这样做》，进一步强调工业、制造业、科创对深圳的重要性：

把工业作为支柱和脊梁，把高质量发展要求贯穿新型工业化全过程，以科技创新引领产业创新，全面提升产业基础高级化和产业链现代化水平……工业立市，制造业当家，底盘稳动能足……服务业与制造业同处一条“微笑曲线”产业价值链，是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双引擎”。

今年年初，深圳市发布的“十五五”规划，将未来五年的产业路线写得非常清楚：继续坚持工业立市，继续把科技创新放在最核心的位置。

到2030年，深圳提出先进制造业增加值和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分别超过70%和60%，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提升至7%，GDP超过5万亿元。

在产业方面，深圳没有另起炉灶，而是继续强化自身的长板。

新一代电子信息、新能源汽车、新能源、高端医疗器械继续做大做强；人工智能、机器人、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继续加码；同时提前布局6G、生物制造、未来能源、量子科技、脑机接口、细胞与基因等未来产业。

更关键的是，深圳依然没有放弃制造业。

规划中甚至专门提出，要保持工业区块线规模基本稳定，建设更多专业化产业园区，推动制造业数字化、智能化改造。

这其实就是深圳过去几十年最核心的经验：产业不能空，制造业不能丢，科技创新必须最终落实到产业上。

20多年前，面对“深圳，你被谁抛弃”的质疑，深圳没有躺在特区光环里。今天，面对杭州、北京、上海等城市在人工智能、硬科技领域不断崛起，深圳依然没有躺在“工业第一城”“创新第一城”的成绩单上。

它还是在不停地腾空间、换产业、砸研发、押未来。这才是深圳46年最值得研究的地方：每一次别人开始怀疑它的时候，它都在重新寻找下一条增长曲线。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深圳还是原来的深圳。那个敢闯、敢试、敢于推倒重来的深圳，还没有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城市财经”，作者：余飞，36氪经授权发布。